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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ay 15, 20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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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三点时分,大儿媳妇说:“爸爸流泪了!”众人都赶紧过来看,登时老人的嘴唇紧闭上了,—氧气袋里的气只从鼻孔进从鼻孔出了。
第二天就办起了丧事。老人静静地躺在堂屋中央,两腮陷了下去,和在世之时完全成了两个模样。三个妹妹和两个闺女哭得最悲恸。二妹家的两个儿媳妇并没见过这个舅舅几次面,也随着公婆和丈夫来参加丧礼。这两个小娘儿们走进了正厅,却是哭也哭不出来,不哭又不行,赶紧用手绢遮上脸,悄悄地商量着,一个对另一个说:“我们一起哭吧。预备……”立时齐声干嚎了起来。几声过后却是觉得无趣,只听得一片老少妇人女孩子们的哭声,这两人感到挺沉闷闷地,只好透过手指缝东瞅瞅西望望。见到婆婆哭得那么投入,不知两人是窃窃地说了什么打趣的话,竟“扑次”地笑了出来,好在没人注意到。
秦世枭遗给前妻的长女是联系不上了:老人见不到她已抱憾终天而去;她也不能回来再见父亲最末一面了。却还要等长子回来,让他再见到父亲一面。等了四天,老人的脸终于用一层布蒙上了,按中国的风俗,蒙上后是不能再揭开了。
第五天便去火化。秦世枭的第四个弟弟让化妆师在火化前跟他整整容,--十一年后,他的四弟回忆起往事时,还对他的长孙说:“你爹这人一辈子很注重个人形象,人又倜傥。在吃穿上从不委屈自己,--哪怕是在最艰苦的岁月里。所以,最后一次我也是要求将他打扮一番的。”弟弟儿子孙子们在辞容厅见了老人最后一面。老人静静地躺在玻璃棺材里,哀乐声中几个大男人痛哭流涕的,儿子扒着玻璃棺材,环着父亲的遗体转圈子。真希望那一刻时空都能够凝固,很快,火化场的几个工作人员过来硬拽住老人的儿子,将老人拉走了。等一会儿,工作人员通知家属去领骨骸。子孙们用布包了老人的遗骨,大孙子抱着,领着小孙子念叨着:“阿爹啊,回家了。阿爹啊,回家了。……”这是引领亲人魂归故里的,阿爹是当地称呼祖父的方言,一大家人回去了。
归家后就入殓了,棺头挂着一块黄布,上面是沈得睦手书的十一个遒劲的大字:秦氏长公讳世枭耀翔之柩,--耀翔二字比其余的字略小。耀翔是秦世枭的字号,朋友往来间都这么称呼他。夜间长孙和一个内侄子守着老人的灵柩。
次日就入葬了,送葬路上喇叭唢呐手们鼓得腮帮子肿胀般的大,摇头晃脑地嘶嘶哑哑地吹着。就葬在家中桑树林,儿时秦世枭和小伙伴们经常在这里玩耍。而如今二弟已死了三年了,葬在外地;三弟文革时被迫离家,去了北方,一直不知音信。自家林地的北面是秦世枭的母亲长眠之所,秦世枭就葬在母亲的坟墓南侧,正合古礼所谓的“怀中抱子”。儿子各捧回一捧土带回家中,这是管子孙发达兴旺的。亲朋诸友吃了酒当晚散去。
儿子们守了几夜的坟,就外出做事了。六七的时候,儿子们不在家,两个儿媳妇准确了些酒菜,只来了一些至亲本家,由长孙应酬了一下。
九年之后长孙秦逸想起祖父这些还恍如昨日事一般,并记哀悼文,只是两百个字左右,文曰:
维年二月初二十一日,长孙男逸哀怀先祖考大人,大人百年荏苒九春秋矣。哀吾祖兮,疾中周身尚思遗前祖母之长女,甚望见面,然未果,兹可痛哉。及大人之行将就木,一世英豪且落泪矣,盖人之将别生眷世之情也。又恨曾祖之失长男,不能送其天年也。大人荣辱一生,大方视之,方圆驰名敬畏。今孙男诚以为人生当如此矣。及孙男古稀教孙,犹可豪言:“吾祖真倜傥之士,汝辈勿失大风。”哀人世之陵谷,生人之劬劳,朝露易唏,呜呼哀哉。(后补)大人之辞年,孙男方幼,不深知逝者何为,虽亲见大人已长眠,恒梦大人之长健。人之逝者,永不见也,思之凄绝。
秦世枭这一离去,他的老父亲秦太公已经接连死了两个儿子,三子也不知音信,--实际上在秦世枭前面太公还有个头生子在婴孩时就夭折了。太公住在四儿子家,秦世枭去世了,办丧事那段时间家中人都过去帮忙了。太公奇怪家中没人,问最小的孙子怎么不见大人在家,小孙子只有六七岁,不知事,说:“大伯死了。”老人说:“小孙,去把农药拿来!”小孩子竟真去拿农药了。这是正好他大哥回来了,他大哥比他大了近十岁,问他想做什么,被拦下了。八月节过后,老人竟不肯吃饭了,绝食了好几天,仙游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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